毕业于福建大学调理农务系
Graduated from Fuçking University
Major in DEAL LATE NO MORE
接受百年义务教育
DIE of STUDY
最常吃到的菜是花蛤与蟹
LIFE is Fuçk and Shit

  口乌口乌  

【三日鹤】跨越长夜(9)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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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人可以完全了解他人的感情,快乐也好、悲伤也好,人与人之间是永远无法完全互相理解的。

轮到他的时候,早早到来的夕阳已经把半个道场染红,金红色的线就划在他的小腿上。他像平时一样做好一切准备,却从踏步的时候就开始分心了。

今天来社团活动之前,他突然口渴,刚刚走到楼梯口,就折回去找水喝。本应该没有其他人在的教室里,鹤丸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子外面发愣,察觉到他拉开教室的门的时候扭头迅速地看了他一眼,又马上扭回去,定定地看着外面。他小心地顺着鹤丸的视线看了一下,外面只有那棵前不久才把叶子掉了个精光变得光秃秃的树。

“……你在看什么?”

他犹豫了一会,小心地问了一句大概不会引起尴尬的问题。鹤丸沉默了很久,左手迅速地在脸上扫了两下,然后突然回头,对他笑着。

“没什么,我就发一下呆而已。”

鹤丸的语气听起来是那么轻松,就跟平时没什么差别。他还想问下去鹤丸在想什么的时候,突然又想起来以前哥哥难过时说过的话。人与人之间的悲欢是无法相通的,所有的同情都是不完全、不完整的。那样的话,问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他只是回去拿了水杯,往已经不怎么干渴的喉咙里灌了两口水。

他松开了手上的箭,箭射进靶子时落下的重重的嗒的一声之后,身后的后辈的掌声迟了一会才响起来。他看着自己射出的箭,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明明分心了准头还比平时的好。

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明白鹤丸的心情的,但是他还是总会期待着什么时候鹤丸能够说出来。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薄纸,看得到对面有人,却永远看不清。自己的箭可以射中靶心,却射不穿这层隔着他们的纸。

为什么呢?

从向他祝贺和报以期待的后辈之间穿过的时候,他看了两眼道场外面伸出半截到围墙上面的光秃秃的树冠,认真地想着鹤丸看着枯树发呆的样子。如果是说谎的话,那一定是遇上了什么难过的事吧。可是如果鹤丸没有说谎,他会觉得更难过。

究竟是藏着怎样的难过,才会看着那样光秃秃的树,一边发呆一边流泪呢。

 

这个世界上没有偶然,一切都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在乘客们的脑袋之间的空隙里看见地铁上的广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哥哥以前说的这句话。这样的话好像把一切都推给了命运,可是他从来都不觉得哥哥是一个宿命论者。他能够明白哥哥的想法,因为他也动过这样的心思。每个人都很脆弱,没有谁能够背负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不把一些过错推给无法触及又无法证明存在的命运,会多出很多很多难过的。

他低头,看着在旁边的座位上坐着的鹤丸。鹤丸似乎在发呆,不知道在站立的乘客的身影的缝隙里看见了什么,看得那么出神。他仔仔细细地看着鹤丸的脸,也不像一个快要步入而立之年的人。他们的年纪根本没差,可是他总觉得鹤丸比自己要年长了许多。那种年长的感觉,并不是因为容貌,因为单说容貌,他甚至觉得鹤丸和十七岁的时候没什么差别,自己反而老了许多。

到了一站,上车的人有许多。一下子涌进来的人流挤着他,他一下子没有抓稳,松开了手上抓着的吊环。那一瞬间他突然害怕起来,会不会跟鹤丸冲散了,可是马上有一只手十分有力地抓住了他的小臂,把他拉住。那只手上的手背有着细小的伤口,而且整个手看上去瘦瘦长长的,怎么来的让人一下子就安心下来的力气呢。

“别乱跑哦,”鹤丸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点狡黠的笑意,“要是把你弄丢了我会去找广播员说‘请帮忙找一下三日月小朋友’的。”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鹤丸在他笑起来的时候也跟着一起笑了出声。他们的笑声跟鹤丸手背上的伤口一样细小,淹没在地铁车厢里嘈杂的谈话声里。随着关门时的尖锐的提示音和没有挤上地铁的人的惊呼声,车厢摇摇晃晃,又开始往前走了。这么多人,会不会都是去公园的呢?他突然想起来去地铁站的路上路过的那家店里摆放的木头摩天轮下边的小火车,会不会有个神明在看着他们在一节节车厢里跑来跑去呢。

“鹤丸——”他拉了拉刚刚从他手臂上离开的那只手的衣袖,“你相信会有命运这种东西吗?”

“命运啊,”鹤丸咀嚼着他的话,“我不相信这种东西。怎么了?”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偶然的。”

鹤丸笑了,摇了摇头。他没有继续和鹤丸说着命运的命题,在思考了一下要说什么的时候,车开始减速了。鹤丸站起身,轻轻地跟他说了一声“到站了”。不用提醒他也知道的,毕竟到了这个站,都一窝蜂地下车。门一开,人群挤来挤去,他小心翼翼地跟着人群走着,从车厢里好不容易挤出去的时候,回过头,却看不见鹤丸了。提醒马上要关门的声音变得刺耳,他看着身后一下子空了许多的车厢,突然心慌起来,在车窗和车门之间的所有角落之间搜索着鹤丸的身影。他转过身,依旧找不到鹤丸。是没有下车吗?他愈发地害怕着,在提示音还有两声的时候,刚想抬脚回车厢里继续寻找鹤丸的时候,臂弯却被一把拉住。看清楚拉住自己的人的面容的时候,以不同寻常的速度和节奏乱跳的心脏终于平静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失控的氢气球,在马上要飞到无法触及的地方的时候突然被拉住。站在涌动密集的人群前面的鹤丸松开手,笑嘻嘻地看着他,另一只手还拿着他们见面的时候在便利店买来的罐装咖啡。

“如果我们刚才走散了,”鹤丸见他一动不动,走到他旁边轻轻推了他一把,“你会觉得那就是命运吗?”

他愣愣地看着鹤丸的笑容,背后的车厢呜咽着启动了,在他们的背后往更远的地方跑掉了。人群涌向了出站口,只有鹤丸还在他面前站定,手上拿着他买的罐装咖啡。鹤丸看着他发呆,依旧在笑,根本没有发觉他刚才经历了怎样的害怕和紧张。眼圈发酸,鼻子也在发酸,他只好低下头,不让鹤丸看见自己的表情。

“我觉得一切都是偶然。所有事情的发生都只是凑巧,”鹤丸也低着头,“所以,有些东西不得不自己去努力一把——”

他想,自己一定是把以前都没能用出来的勇气用出来了。把鹤丸用力抱住的时候,鹤丸在他怀里,比起以前抱在怀里的感觉,更加单薄了。他把脑袋沉沉地埋在鹤丸的肩膀上,只想把鹤丸抱得更紧更紧。鹤丸用没有拿着咖啡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在他耳边笑了笑。鹤丸笑的时候,他的脖子被气息轻轻地扫过,有点痒,有点烫,像是被虫子咬过一样。

“对不起,一时……”

“嗯。”

松开鹤丸的时候,鹤丸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他突然觉得有点窘迫,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自己刚才那个突然的拥抱,可是鹤丸没有等他说话,双手插进口袋里,往出站口走。鹤丸走了两步,回过头,笑着问他。

“还不往前走吗?”

 

诊室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饮水机加热时烧水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在他落座之后,那个咕噜咕噜的声音随着嗒的一声停了下来,医生走到饮水机前用纸杯给他装了一杯热水。

“你现在这个状态有多久了?”

之前已经见过他一两次的医生声音温和宽厚,带着十分温柔的笑容对着他。他把水杯捂在手心里,哪怕他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冷。

“已经快两年了,”他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不过家里人一直觉得用不着去看。”

医生点点头,“两年……那时候是离开千叶的老家不久吧?”

“……嗯。”

医生叹了一口气,提起笔,但是过了一会又什么都没有写,又把笔放下了。

“最难过的时候你会怎样?有没有哭出来过呢?”

“哭过,以前住在学校的寝室时会在室友不在的时候会忍不住,感觉眼泪会不受控制地流出来,突然之间难过就堵上来……”他把手按在胸前,努力地只是向医生描述而不要回想起难过涌上心口的那种感觉,“然后淹没我。”

“无法自制地难过吗?”

“嗯,之前半夜也被室友叫醒过,似乎是我在熟睡的时候哭了。”

医生的手叠起来,捏着她的骨节。

“我记得前不久你的父母离婚了吧?”

“是的,不过也不是突然之间的事情,他们之前也总是吵架,只不过刚好最近他们都不会很忙,可以抽空处理后续的事情,就挑了这时候离了。”

“……这样的话,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医生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但是他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您也是离过婚的……对吧?”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地问了一句,医生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头。

“是的,前年的时候。”

“不好意思,我不该问这个……”他看着医生稍稍低下头咬了咬嘴唇的时候,有点后悔问出这么莽撞的问题,“请不要难过,我们不谈这个了。”

医生摆摆手,对着他温和地笑了一下。

“没什么。你上次说过,有一段时间你甚至有轻生的念头……是什么让你打消了这个想法呢?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拉住你,可能……”

“一个很温柔的人,只要在他身边,就能平静下来。”

医生赶紧提起笔,“是朋友吗?”

“……是。不过我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再见到他了。”他看着医生突然紧张起来的面容,感觉好像让她误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其实他只是转学了。”

医生松了一口气,“那样啊……你们还联系得上吗?”

“我们断了联系了,”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他……大概是下定决心要离开我了。”

“这……”

“我们之前一起离家出走了,然后……失败了。”

“感觉是很重要的人呢,”医生叹了一口气,“有点可惜。”

“嗯,”他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是有点可惜。”

 

挤出地铁站的时候,外面的冷空气一下子钻到他脖子里,他赶紧伸手掖了掖自己的围巾。他回过头,看见同样被冷空气袭击的三日月也缩了缩脖子。三日月脖子上的围巾又是一通乱来,他伸手就去抓三日月的围巾,轻轻地勒了三日月一把。三日月抓住自己的围巾,难得地笑得把脸皱起来。

“喘不过气啦。”

“哪有,”他摘下三日月的围巾,“我力气很小的。”

再说,谁忍心真的要把三日月勒一把。宽大的围巾有点发灰,不知道是围巾本来的格纹本来就是这个颜色还是磨的,他把围巾叠成两层,在三日月的脖子上绕了一圈,把两边垂到三日月的胸前,拉到差不多的长度。

“这样好看多了。”

“是吗?”三日月拉了拉围巾垂下的两边,“我又看不见,你别骗我。”

“谁要骗你。”

走向公园的人很多很多,他看着路边挂起的彩灯,耳边是怎么听都听不腻的《Jingle Bell》的旋律。他们之间怎么净是冰冷的冬天?他呼出一口气,白茫茫的雾气往上跑,细密的雪花往下掉。

他之前梦见过和三日月在别的季节里一起的样子。是什么时候梦见的来着?他仔细地想了想,似乎是在三日月离开之后不久的那段时间,那段最难熬的时间里。那时候是春天了,他却梦见了自己在夏天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在滨海公路上骑着车。他们应该在东京里跑来跑去的,可是在他梦里,那是他还在千叶的时候,在离祖父母家最近的那条沿着海岸绵延地伸长出去的马路上。那一段夏天的记忆十分十分鲜明,他甚至记得在路上看见地面上因为高温而膨胀变形的空气扭曲着光线的样子。他其实并不是很擅长骑车,可是梦里的自己,脚上蹬着踏板,双手张开,一边拥抱着炎热的空气,一边冲着大海毫无保留地大笑。三日月跟他一样,也是脚上蹬着踏板,双手打开,可是自行车稳稳当当。一定是中了什么魔法,他想。他们两个人的手摆来摆去,然后突然握在一起,两辆自行车就以这样的方式连接在一起,然后稳稳当当地往前走。那一场梦里最遗憾的事情大概是他完全不记得他们之间说了什么话,他记得在梦里自己和三日月是说了不少话的,可是一句都想不起来。

他是多么想要和三日月一起度过其他的季节,想一年四季都和三日月一起度过。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危险,但是没有关系。他那时候已经接纳了三日月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的事实了,也已经放弃了寻找三日月的想法。自己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他这样判断,因为前一阵子还觉得自己会因为三日月的离开而难过得无法自已,结果冬天一过去,他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是现在他又坠入了另一个冬天。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这个冬天。

公园的入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他看了一眼,队伍里有不少结伴而来的小情侣。他看着他们互相挽着爱人的臂弯,本来就不多的兴致又少了一些。他又噘噘嘴,回头想看三日月一眼,却发现自己身后全都是陌生的面孔。

三日月呢?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赶紧在周围看了一圈又一圈,密集的人群里根本没办法找到人。周围的人声也很嘈杂,他不知道该不该大喊三日月的名字。他听见广播里也有插播寻人的信息,可是刚才在地铁上说的不过只是玩笑,他不会真的去工作人员那边去播报找三日月的信息的——

如果连自己去找到他都做不到,那还有什么意义?

他努力地想着三日月可能会去哪里,可是他是第一次来这个公园,这个公园这边有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看着公园周遭种得好好的灌木上挂起的一排排的彩灯,那些绚烂耀眼的彩灯的光芒闪着他的眼。心口好像关了一头狮子,这头狮子在用力地挠着他,让他焦急,让他害怕。他急匆匆地从一对对挽着手的行人之间穿过,却怎么都找不见那个自己看到就能安心下来的身影。不会是刚才为了报复自己在地铁站里故意从另一边走出地铁的车厢吧?他后悔着自己幼稚的恶作剧,心里反反复复地念着三日月的名字。

“……鹤!”

短促的声音从自己的身后钻出来,他赶紧回头,三日月隔着长长的队伍喊了他名字的一半。他差点脱力要瘫坐在地上,舒了一口气之后,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让自己冷静了一下。三日月从队伍的缝隙之间钻过来,手里拿着一杯热饮,上面贴着队伍的另一侧的一辆咖啡车上的logo。

“刚才不是叫你不要乱跑吗,”三日月递过那杯热饮,“我说了我马上就回来的,这不就又要再排一次……”

下意识地伸手抓着三日月的围巾的一边时候,他稍微明白了一点刚才三日月为什么突然要那么紧地把自己抱在怀里了。躁动的狮子终于停了下来,他用力地把三日月的围巾抓在手里,然后再一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三日月似乎是明白了他突然而至的安心,轻声地笑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会去广播员那里说‘麻烦找一下三日月小朋友’的吗?”

他听着三日月捉弄他的玩笑,没有生气,只是用依旧握着罐装咖啡的手给三日月来了一拳,轻飘飘地落在三日月的肩膀上。三日月只是笑,任由他抓着自己的围巾,一动不动。

“我给你买了一杯草莓拿铁。”三日月举起手上的热饮,“这个季节的草莓十分美味呢。”

这时候他终于从三日月身上吸够了安心能量,松开了三日月无辜的围巾,围巾上留下了被一把抓过的皱痕。

“我这罐咖啡都还没喝,你就又买一杯。”

“刚才我说要去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三日月把草莓拿铁放他手里,拿过了他手上握得紧紧的罐装咖啡。咖啡刚刚才凉了,三日月却又马上给他换上了温热的拿铁。“走神了吧,我说了什么你都不记得了。”

确实是走神了,他就算再怎么嘴硬也没办法反驳。他双手捧着那杯拿铁,那股温暖从他的手心,一直流到全身。

其实他刚刚有那么一点点冲动,想要埋在三日月的肩膀上的。

 

他打开那罐凉了的咖啡的时候,鹤丸也打开了草莓拿铁。草莓的香味很快就从杯子里窜了出来,比他手里的那罐咖啡诱人得多。

似乎是看出来了他对手上的咖啡的一点点抗拒,鹤丸拿手肘轻轻地捅了捅他,“别喝了。”

鹤丸说这话的时候,眨着眼,队伍旁边的灌木上挂起的亮晶晶的灯落到了他眼里,一条银河穿过了他们中间隔着的世界。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鹤丸眼里的星星,笑了笑,没管鹤丸继续拿手肘捅他,举起咖啡罐子就喝。

有件事情他一直没有跟鹤丸交代过,就是他从来都不喜欢罐装咖啡。

不喜欢罐装咖啡的原因有很多很多,当然,他的不喜欢当然不仅仅局限于现在手上的这一罐跟着他们搭了地铁还排着队的冷掉了的咖啡。他其实是喜欢喝茶的,但是他从来都不会说也不会承认,毕竟这种老年人的趣味,一旦承认了,就会被划到没有干劲的老年人的行列里。他倒不是有多排斥,只是一只猫成天被说成是一只狗,猫也会很难受的。好像这种便宜又苦涩的便携装的饮料,喝下去,就是依旧能往前奋力地奔跑着的青年人。速溶咖啡酸苦的味道,奶粉里的那股和鲜奶有所区别的气味,过多的砂糖搅拌出来的甜腻的口味,无论是哪一个,都让他没有好感。

可是他还是会经常去便利店或者自助售货机里买罐装咖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离不开这种算不上美味却让自己无法割舍的味道。

就像是惩罚自己一样——好像这种让他不悦的口感积攒多了,他能稍微懂一点鹤丸的难过一样。可是他不是不明白,鹤丸的难过一定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明白的东西。但是他现在稍微明白一点了,不过有点晚。

如果他早就明白鹤丸为什么难过、怎样难过,他说什么都不会离开的。

挂在树枝上的灯是白色的,却在积雪的映衬下看上去有点发蓝。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鞋子的外层粘上了不少细碎的雪。一股寒意从身上蔓延开来,他才觉得自己刚才非要喝罐装咖啡确实是在逞能。他从罐子的开口处往里看一眼,罐子里还有一半。这时候鹤丸突然伸出手,抢下来他的咖啡,然后不容他拒绝,装着一半咖啡的罐子被扔进了垃圾桶。

他看着鹤丸盯着自己的双眼,湿漉漉的,只不过现在更加明亮了,在周遭星点一样落着的无数小灯里,那双眼睛里更加容不下他的怯懦。

“别这样。”

鹤丸过了很久才把这么简短的,似乎毫无意义的半句话说出口。别这样——这个“这样”是在说什么?说自己喝冷掉的咖啡的事情吗?好像不是。他觉得鹤丸看透了他,但是究竟看透到哪里,他不知道,心里没有数。

“……抱歉。”

鹤丸听了他的道歉之后,看他的时候,好像有点生气,但是又马上低下头。

“……你总是这样。”

他还想说一句对不起,但是想到刚才的道歉已经让鹤丸这么失望,他又赶紧把话吞回肚子里。

可是,鹤丸刚才是希望自己说怎样的话呢?他想不出来。他总觉得,好像能明白鹤丸期待着什么,可是他又总会说出让鹤丸失望的话,做出令鹤丸失望的举动来。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自己能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他不知道。

但是他怎么可能面对这样的鹤丸无动于衷呢?

 

公园里的人们喧闹着,他看见有些孩子已经在堆着雪人,堆得比自己还高。他看了看那些一个个站起来的大小不一的雪人,看见有些大人也乐此不疲地堆着雪人。都多大了,还喜欢这个。他撇撇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一看三日月紧闭着嘴的样子,又说不出什么了。

自己刚才好像任性过头了。他反省了自己刚才像是责备一样的话语,好像确实会让人低落。

虽然他觉得自己抱怨得一点都没有错就是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半杯拿铁,还是热的,里面的草莓的香味还是十分浓郁,当季的水果的香味单单闻着就有一种令人幸福的魔力。

他伸出手肘,轻轻地碰了碰三日月的手肘。

“三日月,”他指了指有一群小孩子在堆雪人的地方,“我们去堆雪人吧。”

三日月看了那些吵吵闹闹的小孩子们一眼,笑了起来,“好啊。”

他看着三日月抬脚就要走,赶紧一把拉住了。

“……怎么了?”三日月看着自己被拉住的臂弯,“不去那里堆吗?”

看来是真的想去堆雪人啊。他叹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气拖得老长老长,又一下子消失不见。他拉着三日月的手臂,放下的时候又突然觉得自己真是过分。

“谢谢。”

三日月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皱了皱眉,稍稍凑近了他一些,“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三日月凑得有些近,他赶紧低下头,不想让三日月看着自己,“我明明这么任性……”

“我想,任性一点不是坏事。”

“啊?”他忍不住皱着眉,“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大男人去堆雪人也太——”

“没什么不好的。我觉得你需要经常任性一下,”三日月说话的时候,温柔的气息轻轻拍在自己的脸颊边上,“你总是不给别人带来困扰,可是你还是很想任性一下的吧?”

三日月突然伸手,把他脖子上的围巾掖了掖。原来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有点散开了,难怪觉得没有刚才那么暖和了。他感觉到三日月的手碰到自己的脖子,他赶紧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生怕让三日月发觉自己只要一被碰到就紧张的事实。脖子和围巾间落下的一点点雪被三日月仔细地拨走了,围巾被重新捂上,脖子间又变得暖呼呼的。

“能成为你发泄任性的对象,其实……怎么说呢,能见到不一样的你,真实的你……”

三日月似乎词穷了,他看着三日月张着嘴说不出之后的词的样子,有点想笑,不过三日月马上放弃了没能说完的半句话。他还没怎么见到这样言辞闪烁的三日月,倒是很值得他认真端详一下好好记在脑海里。

“鹤。”

突然被用这个很久没有再听过的昵称喊起,他愣了一下,看着三日月突然变得有点严肃的样子,跟周围胡乱唱着的凌乱的Jingle Bell格格不入。被这样盯着,他觉得有点呼吸困难,尤其是现在这种根本猜不出三日月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时候。

“我大概真的不擅长去表达什么,但是,我总觉得我该说些什么,明明,明明好不容易我才再一次见到你……我不知道你希望我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是,如果只是在你想要任性的时候陪着你的话,我能做到的,只要我力所能及,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有时候我以为我能做一些让你不那么难过的事情,以为足够了解你了,以为我可以用我的方式能让你不再难过,可是,可是……为什么还会让你失望了呢,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好好地生活着,都怪我太自以为是了,如果那会让你难过那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你的,我想让悲伤再也不要伤害到你,想要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幸福都给你——”

他听着三日月焦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在他耳边颤抖,酥酥麻麻的,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一样,眼前的一切都在震颤。

“因为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TBC-

-我都说了会写出糖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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